在一個陰沉的十一月柏林午後，天空彷彿只懸在屋頂幾公尺高的地方，喬納斯·韋伯坐在哈克市場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試圖解釋為什麼他還沒預訂那次他從小就夢寐以求的旅行。他今年29歲，是一名設計師，他的護照曾經感覺像是通往任何地方的鑰匙。他原本計劃明年春天和男友一起從西雅圖開車到舊金山——沿途遊覽國家公園、海岸線和紅杉林。 “這應該很簡單，”他一邊攪拌著卡布奇諾一邊說，“以前確實很簡單。”
但他最近表示，美國「感覺像是一個需要權衡的風險，而不是一個可以自由實現的夢想」。
他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我擔心邊境問題，擔心政治局勢，擔心有些州可能不歡迎我們。」他停頓了一下。 「這很奇怪。我以前一直覺得美國是世界上最容易去的地方之一。」他並非孤例。
在歐洲和亞洲部分地區，訪談顯示，旅行者——尤其是酷兒旅行者和少數族裔旅行者——對前往美國表達了新的擔憂。他們的擔憂不僅限於眾所周知的美國政治動盪，更反映了人們對美國認知的深刻轉變：移民執法似乎變得隨意，跨性別者和酷兒的權利取決於你選擇的高速公路出口，而與移民拘留相關的人權侵犯事件在外國新聞廣播中廣泛傳播。
「客戶猶豫不決的時候，幾乎總是和抵達的那一刻有關，」哥本哈根的高級旅遊顧問瑪麗·凱特爾森說。 “人們害怕受到不可預測的對待。他們擔心二次篩檢。而且這些都是歐洲中產階級遊客，並非高危險群。”
曾經以世界上最開放的社會自居的國家，為何變成一些人謹慎前往的目的地？
不確定的歡迎
在一個潮濕的冬日清晨，巴黎的塞納河在低垂的白色天空下緩緩流淌，麗貝卡·伯克至今仍無法完全解釋她夢寐以求的美國之旅是如何破滅的。 “我當時只想回家，”她說，“我不是想留下來，也不是偷偷溜進來的。我當天就買了回倫敦的機票。”
伯克是一位來自英國的28歲平面設計師，她花了三週時間背包遊歷美國——這是她從大學時代就計劃好的、姍姍來遲的旅行。當她已經通過新奧爾良機場的安檢時，一名警官走過來，快速地問了她一連串問題，並告知她因涉嫌簽證過期而被拘留。伯克試圖解釋：她的ESTA（旅行授權系統）有效，證件齊全，回程機票也已經付清。
「這都不重要了，」她說。 「他們告訴我我是非法移民。他們銬住了我的手腳。我記得當時我想： 這一定是搞錯了──我是個遊客。“
並非如此。伯克說她被拘留了 為期19天 她被關在移民拘留中心。整夜燈都亮著。她描述了那裡的寒冷、無法使用手機以及聯繫英國領事館的困難。 「感覺每一小時都像是在懲罰我沒做過的事，」她說。
她的遭遇已在國際上得到報道，但這絕非個案。
在歐洲、加拿大和澳大利亞，旅客表示，進入美國的不可預測性——曾經被認為是例行公事——如今已開始讓人感覺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不斷變化的邊界
這種焦慮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川普政府時期，當時移民執法力度加大，聯邦官員（從移民和海關執法局到海關和邊境保護局）在拘留和訊問訪客方面獲得了更大的自由裁量權。
“這不僅僅關乎移民，”歐洲移民研究中心社會學家莉娜·霍夫曼博士說，“西方遊客現在也知道，即使是他們也可能被逮捕、拘留或被拒絕入境，而且幾乎得不到任何解釋。這造成了一種恐懼的氛圍。”
在德國，這一轉變隨著以下案例而成為現實： 傑西卡·布羅舍一名26歲的刺青藝術家試圖持有效的免簽文件和返回柏林的機票從蒂華納進入美國。她被拘留，移交給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羈押，並被關押數週，其中包括8天的單獨監禁。
“我一直說，’給大使館打電話，查一下我的文件，我什麼都沒做，’”布羅舍後來告訴記者，“但沒人聽我的。”
一位加拿大女性 茉莉·穆尼一位紐西蘭母親描述了自己持有合法工作簽證後，因簽證糾紛被關在冰冷的牢房裡的情況。 莎拉·肖她和她 6 歲的兒子從加拿大返回該國時被拘留了數週——儘管兩人都持有有效證件。
「這些故事傳播得很快，」里昂的一位旅行社代理人艾蒂安·布拉瑟爾說。 “不是因為人們覺得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而是因為這種想法本身就具有現實意義。” 可以“即便這種事也會發生在歐洲人身上，這打破了美國夢的某些承諾。”
酷兒旅客重新評估昔日安全港灣
對於酷兒旅行者來說，情況更加複雜。
或許最強烈的擔憂之聲來自 LGBTQ 旅行者，這個群體幾十年來一直認為美國是酷兒群體可見性和保護的典範。
「在義大利長大，美國是你可以公開生活的地方，」來自米蘭的41歲廣告主管斯特凡諾·羅馬諾說。 “舊金山對我們來說就像麥加一樣。”
但近年來，各州紛紛推出立法限制跨性別者的醫療保健、變裝表演和 LGBTQ 教育，導致許多外國人認為美國形成了安全區和不安全區交錯的局面。
對於酷兒旅行者來說，這種不確定性讓他們感到格外切身相關。
「我並不害怕街頭犯罪，」33歲的丹麥旅行者莉婭·索倫森說道，她推遲了去佛羅裡達州和喬治亞州的旅行。 “我害怕的是，我的身份會被視為威脅。我不應該為了計劃一次度假就得去研究各州的立法機構。”
跨性別旅行者尤其感到恐懼。
“我很喜歡新奧爾良和奧斯汀這兩個地方，”來自曼徹斯特的跨性別女性喬丹·M說道，“但是美國運輸安全管理局（TSA）的安檢對跨性別者來說簡直是噩夢，我擔心在旅途中，某個警察或酒店前台可能會讓我遭受羞辱。”
歐洲LGBTQ權益倡導組織已經注意到這種變化。一些組織開始出版旅遊指南，列出美國哪些州有明確的反歧視保護條款——這種警告通常與前往俄羅斯、非洲部分地區或中東的旅行有關。
「西方旅行者製作赴美安全地圖是前所未有的，」巴塞隆納人權研究員安娜·比安奇博士說。 “僅此一點就標誌著一種變化。”
「你不應該把自己的身分認同與一次公路旅行聯繫起來，」來自曼徹斯特的跨性別旅行者喬丹M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在美國的某些地方，我竟然害怕使用公共廁所。”
歐洲的一些 LGBTQ 旅遊組織現在也開始發布美國安全指南——而他們過去只為東歐、非洲部分地區以及那些公開採取敵對政策的國家提供此類指南。
品牌 美國旅遊業作為旅遊目的地面臨競爭
這種猶豫並非孤立發生的。其他西方目的地——長期以來一直被美國的文化主導地位所掩蓋——已經嗅到了機會。
競爭激烈的領域
隨著遊客猶豫情緒日益加劇，美國面臨來自其他西方旅遊目的地的日益激烈的競爭，這些目的地展現出更平靜、更可預測的環境。
Canada 美國已經把握住了這項機會。其旅遊宣傳活動強調包容性、文明對話和簡化的簽證程序。 「沒有恐懼的美國，」一位丹麥旅行者這樣描述道。
澳大利亞和新西蘭長期以來，這些國家一直被美國和歐洲的文化影響力所掩蓋，如今，它們正受益於美國和歐洲在安全、法律穩定以及對 LGBTQ 群體權利的有力保護方面的聲譽。
內 歐洲柏林、阿姆斯特丹、里斯本和巴塞隆納等城市——曾經被紐約或舊金山的傳奇光環所掩蓋——如今在酷兒旅遊排名中佔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日本和韓國：現代化、安全且可預測雖然並非西方國家，但通常屬於同一長途旅行決策區域。這些目的地提供：
- 卓越的公共安全
- 可預測的邊界過程
- 東京、大阪和首爾的 LGBTQ 夜生活蓬勃發展
對於許多以前可能選擇紐約或洛杉磯的旅客來說，首爾和東京現在感覺更令人興奮，而且政治壓力也更小。
“並非美國失去了其獨特的吸引力，”里斯本的旅遊分析師若昂·桑切斯說，“而是它的矛盾之處越來越難以忽視。”
軟實力清算
美國旅遊官員擔心的是——儘管很少有人會公開承認——某些脆弱的東西正在被侵蝕：美國長期以來作為世界各地人們感到賓至如歸的地方的身份。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美國旅遊推廣機構高級官員表示：“旅遊業建立在信任之上。如果國際遊客開始認為美國難以預測、充滿敵意或風險重重，那可就不是小問題了——那是一種觀念上的轉變。”
旅行猶豫或許只是衡量標準之一，但專家表示，它反映出一個國家的軟實力正遭受更廣泛的損害。 「當人們不再相信一個國家能夠實踐其價值觀時，軟實力就會崩潰，」霍夫曼博士說。 “如今，邊境已成為美國傳遞錯誤訊息的舞台。”
美國美麗
儘管如此，許多旅行者仍然內心矛盾。他們熱愛美國——或者說，熱愛美國的概念——但又害怕現實。
「我想去看看大峽谷，」柏林設計師喬納斯韋伯說。 “我想沿著太平洋海岸公路自駕遊。但我希望感到安全。我希望自己感覺像個遊客，而不是嫌疑犯。”
對於被囚禁在新奧爾良的英國旅行者伯克來說，他的情感更加複雜。
她說，在被拘留之前，「美國感覺像是世界舞台」。之後，她覺得自己像個隱形人——被審查、被忽視、被懲罰。 「我一直在想， 他們不認識我，他們不知道我來自哪裡，他們也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個數字。」她說。
她沒有回來的打算。但其他人仍然抱持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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